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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突發事件背景下心理壓力的科學應對

——聽心理學專家祝卓宏一席談

作者:記者 范榮義 2019-05-09 14:08:35


祝卓宏回答記者提問 本報記者 王樺楠 攝

再過幾天,就到5月12日了。11年前的這一天,一場新中國成立以來破壞性最強、波及范圍最廣、救災難度最大的特大地震重創四川。

“雖然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但是一想到當年去災區現場采訪的情形,心里仍然會很難受。”近日,一位同行這樣對記者說。

那么,在參與重大災難等突發事件新聞報道時,新聞工作者如何才能做到科學應對,如何增強高強度工作下的心理抗壓調節能力?

近日,中國記協邀請中科院心理健康重點實驗室教授、中科院心理學研究所國家公務員心理健康應用研究中心主任、中央國家機關職工心理健康咨詢中心主任祝卓宏,作了一期重大突發事件新聞報道心理抗壓專題講座。這期講座讓包括記者在內的眾多新聞工作者很受啟發。

壓力是什么

“當我們忙得忘了出發時的目的,也就是忘了初心的時候,也就是我們壓力最大的時候”

在壓力的影響下,你的心理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祝卓宏給聽講者播放了一段30秒鐘的視頻,讓大家數一數白衣球員的傳球次數。“咱們記者的觀察能力都是很強的,請大家注意觀察白衣球員的動作。”他強調。

果然,看過一遍視頻,絕大多數人都回答出了正確結果:16次。

不過,這只是第一個問題。當祝卓宏問出第二個問題“在這個過程中,誰看到一只大黑猩猩出來過”時,現場一多半的人表示沒有看到。接著,他又拋出第三個問題:在這一過程中,有誰注意到少了一名黑衣球員?沒有人回答。“第四個問題,在這一過程中,幕布的顏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紅色變成黃色,有誰注意到了?”有一兩個人遲疑著舉起手。“最后一個問題,黑衣球員傳球次數是多少?”沒有人回答。

祝卓宏讓大家再看一遍視頻,果然發現了以上在他問題中提示的那些細節。

“你們是不是懷疑我換了一段視頻?”祝卓宏開玩笑說。他接著解釋道:“通過這個實驗可以看出,當記者去采訪時,如果一旦帶著自己主觀的想法,就很可能看不清事實的全部,這就是壓力狀態下產生的注意狹窄。”

這個實驗說明壓力有哪些危害呢?

祝卓宏說:“當我們壓力大的時候,我們經常說的一個詞就是‘忙’。而‘忙’字的寫法就是——心亡。當我們忙得忘了出發時的目的,也就是忘了初心的時候,也就是我們壓力最大的時候。而忙得忘了初心,也就會變成目亡,也就是盲目。盲目的時間長了,對人生就會產生很茫然的感覺。”

1993年,《紐約時報》首家刊登了南非著名攝影師凱文·卡特拍攝的《饑餓的蘇丹》。作品內容是一個蘇丹女童,即將餓斃跪倒在地,而禿鷹正在女孩后方不遠處,虎視眈眈,等候獵食女孩。正是憑借這張照片,凱文·卡特獲得了普利策新聞獎。也正是因為這張照片,凱文·卡特受到輿論的強烈譴責。在普利策頒獎儀式結束后,凱文·卡特被發現自殺身亡。他在遺言中寫道:“真的,真的對不起大家,生活的痛苦遠遠超過了歡樂的程度。”

“我想用這張照片引出今天的話題,在重大突發事件報道中,新聞工作者要面臨什么樣的壓力。”祝卓宏說。

在“5·12”汶川地震發生后,新華社簽約攝影師王紹斌拍攝了很多災難現場的第一手照片,給人以非常強大的視覺沖擊力。但是他說:“在汶川災區,我總是無法入睡,眼皮一合上,滿腦子盡是殘垣斷壁、尸體橫陳,令我心緒久久無法平靜。”他說,他跟親戚朋友說自己很好,但是實際上他七天七夜沒吃沒喝,沒洗臉刷牙刮胡子,甚至沒有大便。

中央電視臺去地震災區采訪的一線記者甚至很多一線編輯,由于無法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出現各種癥狀,最后不得不請專家開展心理干預。

那么,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身體會出現哪些反應?侵入的圖像、聲音、氣味,噩夢,睡眠問題,強迫思考,注意力問題,震驚反應,過度警戒,話多,不信任,憂慮,易激惹,發怒,內疚,自我責備,頭痛,疲乏,緊張,情緒混亂,抑郁,疏離,冷漠,遺忘,等等,都是身體容易出現的問題。

“尤其是在面對重大災難時,記者很容易因為自身的無能為力而自責,產生內疚感。”祝卓宏解釋。

壓力對身心的影響

身體出現癥狀,如果不能引起警覺,任由其繼續發展,就會變成不可逆的身體疾病

長口瘡了,我們自己就會判斷是壓力大,上火了。這是我們對壓力最直接的理解。“根據我們的統計,有95%的人遇到壓力會產生口腔潰瘍。”祝卓宏說。但是,身體在遇到壓力時的反應可不僅僅是口腔潰瘍,還包括失眠多夢、頭痛頭暈、心悸心慌、胸悶憋氣、胃痛胃脹、腹瀉便秘等。

“身體出現這些癥狀,只是我們的身體在‘報警’,是可逆的。”祝卓宏說,如果能及時引起警覺,通過積極采取措施予以改善,就會消除癥狀。相反,如果不能予以重視,任由其繼續發展,就會變成不可逆的身體疾病,例如腦溢血、腦梗塞,冠心病、心律失常、心臟猝死,良性腫瘤、癌癥,高血壓,糖尿病等。

錯覺幻覺、注意狹窄、窮思竭慮、丟三落四、疑神疑鬼……當人們遇到壓力,不但身體會“報警”,心理也會“報警”。祝卓宏解釋,同身體“報警”一樣,心理癥狀也是可逆的,但是如果任由其發展,也會發展成不可逆的心理疾病,例如,抑郁癥、精神分裂癥、心境惡劣、焦慮癥、恐怖癥、強迫癥、疑病癥、適應障礙、創傷后應激障礙、物質依賴和網絡成癮等。

祝卓宏特別講解了創傷后應激障礙。“重大事件報道后,新聞工作者很容易出現創傷后應激障礙。”祝卓宏說。他列舉了重大事件報道后,新聞工作者的情緒容易出現的變化,包括生理指標不穩定、精力集中差、情緒化反應或麻木、思慮過度或無法思考。如果不予以合理調節,就會形成創傷后應激障礙。

為什么在重大事件發生后,人會對重大事件的細節產生“揮之不去”的感覺?祝卓宏解釋,這是因為對于重大突發事件,人的大腦采取的是網絡記憶的方式,包括圖像、想象和聲響、身體感覺、情緒情感和信念評價,猶如現在流行的區塊鏈,只要有一個區塊出現,大腦就會恢復對這一重大事件的記憶。

所以,祝卓宏認為,重大突發事件對心理的影響是巨大的,可以帶來:超喚醒狀態(興奮、失眠、精力充沛、情緒高昂)、注意狹窄(只關注相關事件而忽視健康、家庭、親子關系)、刺激區分能力受損害(對各種刺激均產生反應、易激怒)、意義喪失(感覺生活沒有意義、生命沒有價值)、出現急性應激障礙和創傷后應激障礙,等等。

急性應激障礙癥狀的嚴重程度可能在一周內達到最高點,而過一段時間后,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的表現更明顯。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影響力會逐步減小,但是在更長的時間內,創傷后應激障礙仍會帶來影響。甚至在若干年后,這種影響還會存在,甚至趨于穩定。

如何化解壓力

對于生活、對自己也應該多角度看待,尤其要學會以欣賞的眼光看自己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告訴我們,要多角度看問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告訴我們,要跳出自己看自己;“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告訴我們,要接納人生的不完美;“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告訴我們,一切人和事都在變化……

既然壓力對人的身體造成的影響如此深遠,那么我們該如何化解,避免對自己造成傷害?祝卓宏通過講述蘇東坡的人生經歷和他的詩引出了化解心理壓力的生命之線自我察覺技術。這也是他介紹的壓力五種解決辦法中的第一個。

在一幅畫中,你既可以看到少女,也可以看到老婦。“同樣一幅畫,你的關注點不同,得到的信息就不同。這給我們的啟發是,我們的關注影響我們的判斷,我們的判斷影響我們的生活。”祝卓宏說,對于一個新聞事件,如果從不同的角度寫,那么呈現出來的作品效果會完全不同。同樣,對于生活、對自己也應該多角度看待,尤其要學會以欣賞的眼光看自己。

一幅素描,第一眼看過去可以看到一只蹲在水邊的癩蛤蟆,旋轉畫面90度后卻可以看到一匹漂亮的白馬……“如果你覺得生活不夠好,也許換個角度,你就能看到美好的風景。”祝卓宏說,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像塞翁一樣,學會換一個角度看問題。

一幅抽象的畫,第一眼我們可能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是如果有人提示你,這個畫面里有一個英俊的牛仔,那你就會發現:“真是這么回事,頂上還有帽子。”其實,這幅畫里什么也沒有。祝卓宏說,這給我們的啟發就是“整體影響局部判斷,不要隨意簡單推斷,快速作出判斷之前,留下可以改變空間”。

作為記者,我們常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意思是眼睛看到的才是真的。但是我們的眼睛真的不會欺騙我們嗎?一幅畫,肉眼看上去,A部分是灰色,B部分是白色,且這個區別很明顯,但是如果你將手指放在兩個色塊中間,就會發現AB兩個部分居然是同一個顏色!祝卓宏說:“這說明,我們的眼睛也不可靠。那么,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是什么,就是實踐。而實踐就是與現實互動。我們的大腦總是在比較人和事,而比較過程中會帶有一定的主觀隨意性。因此,不要執著于主觀判斷。”

關于眼睛看問題的真實性,還有一幅畫讓記者感到困惑。在一幅畫中,一個女人身上的裙子,在同一情境下,記者認為是白金相間的,但就是有人說是藍黑相間的。到底是誰是對的?

“兩個都是對的,這是因為人和人眼睛是不一樣的,跟每個人的視神經的狀況有關。”祝卓宏說,“所以,這給我們的啟發就是,人與人天然不同,接納不等于認同。”

以上這些,都是美國著名心理學家艾里斯提出的ABC理論中包含的內容。而這一理論的核心思想很簡單,即人的情緒主要根源于自己信念和對生活情境的評價。

除了來自大洋彼岸的心理學家,祝卓宏還推介了春秋時代的圣賢孔子的理論: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即不以主觀意識妄斷客觀現實,不臆測;不犯絕對主義錯誤,凡事辯證看待,不武斷;不固守成規而深知變通,不固執;不存我見,以事實說話,不自我。

那么,如果你的負面情緒已經達到頂點,如何化解呢?祝卓宏介紹了STOP憤怒情緒控制技術。他解釋,S(stop)即下達“停止!”指令,T(take a breath)即緩慢深呼吸,O(observe)即覺察身體身體、情緒、思維,P(proceed)即選擇符合價值觀的行為。在此基礎上,祝卓宏十分推薦采用腹式呼吸技術來調節身體和情緒。

“我們教大家管理壓力,不是讓大家沒有壓力,不再努力工作,而是學會科學地應對壓力,特別是在遭遇重大的突發事件之后,科學管理壓力可以讓我們快速恢復健康。”祝卓宏總結道。

認知情緒調節口訣

外事他人與環境,有時順來有時擰,

抱怨嗔恨無益處,自我反思才有用。

風霜雨雪不能避,春夏秋冬有風景,

辯證思維多視角,一切都在變化中。

人事莫做絕對看,真相不能離背景,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杯弓蛇影人人知,塞翁失馬留美名,

常常警惕心蛇在,多學塞翁心平衡。

換位思考多共情,接納差異不求同,

勿意勿必需檢驗,勿固勿我擴心胸。

腹式呼吸技術口訣

呼吸本是平常事,出生啼哭始有之,

有時不見缺時苦,如同空氣易忽視。

平時呼吸有快慢,分為胸式和腹式,

不需覺察自動化,只應身心需氧值。

腹式呼吸很神奇,呵護生命如靈芝,

降低三高增血氧,人人均應時習之。

調整身體要放松,深深吸氣鼓肚子,

緩慢呼出腹部降,調慢呼吸要控制。

注意覺察氣流動,意念跟隨不停滯,

如有雜念冒出來,意守丹田任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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